王拓的〈炸〉 /蘇碧雲

王拓的〈炸〉

/蘇碧雲(前大魯閣纖維新埔廠產業工會)2007.5.29

  看了王拓的炸一書,一個卑微討海人的悲哀。水盛為了養家想賭博贏錢還債及給小孩繳學費,結果賭輸借不到錢的情況下,出海非法炸魚而生命垂危。

 

  民國六十六年,我和本書的主角住的地方,小火車差一站就是水南洞,我先生在開濱海公路,我一家大小三人就在那海邊山腰上租房子住。記憶中好像是啟明里明禮路。

  海邊每一戶人家都有養船動力都很小,只能近海作業夏天出海,其他時間是看海浪海湧的大小來決定是否能出海,那些魚民是看海吃飯,漁民多喜歡喝酒打發時間。

  有一次柯阿姆告訴我,他女婿溪泉喝酒醉,他女兒很生氣,在尿桶裏用杓子裝尿給他喝,他還是照喝。

 

  那時候國民黨時代,榮工處標到濱海公路的標,另外在標給小包商松利,包商白天載一卡車一卡車的水泥,放在路邊,準備作路邊的岥坎,等到夜黑風高,很多村民偷水泥,偷沙石,偷鋼筋,放在房子裏。

  很奇怪,包商也沒看,沒在查,幾乎幾天幾天都演同一戲碼,等道數量足夠了,村民就開始翻修房子,原本陽堥氈的平房,變成鋼筋水泥的洋房,想來標政府成的工程真是一本萬利。

  開路,開隧道,要炸山,炸大石頭,榮工處就把這份工作,就給在台沒親屬的退伍老兵,他們又瘦,又老,拿著工具聽從年輕小伙子的指揮,點火藥炸山或炸石頭,往往點火藥時間沒算準,或是跑來不及,時有傷亡,在那裡死的人就像死一條狗一樣,無聲無息第二天把障礙排除,那些老弱殘兵,還是照樣上工,每個人都為生活,生存,而努力為三餐打拼。

  社會上,沒有絕對的公平正義,在自我人生大戲中卻是不可變換的角色,只能自食其力盡其在我而已。

  電視上,有個節目說,貪財.驚死.睏沒去.講嚨獎過去.這就要體會自己已經老了。

 

  話說從前,應該是四五十年前,我妹妹鳳春出生幾個月,生了大場病,家裏窮沒錢帶她看醫生,眼看著就要死了。我媽媽就到隔壁伯公家,求伯公的兒媳紅嬸,借二十元紅嬸答應了。看準我門家沒這麼快還錢,講明月利率三分且是復率記算。我爸媽借了錢,就背著妹快翻山越嶺到竹東鎮上的黃小兒科給妹妹看病。家裡阿婆知到借錢給妹仔看病,大罵特罵說:細妹死掉就好,再生就有。在我記憶中,紅嬸每月時間到就會到我家拿利息,我們看到紅嬸就像看到吸血鬼一樣討厭她,私底下還會囑咒她,拿祖孫錢過代不得。年復一年一直沒辦法還清,我還怪父母不會理財。原來窮人也真可憐。我到台北做工寄回家的錢,家裡就有人病痛,錢又花光。俗話說:有兩塊錢鬼都知道。到我妹妹結婚生子,我小弟五十八年次的成年。兄弟姊妹每個上班做工賺錢,從關西鄉下老家搬到新埔。而紅嬸也全加搬到桃園埔心。

  民國八十五年,兩家才把帳目結清,那時候還了幾千元。

 

  我從小時候好像剛學會說話,媽媽就教我背三字經、增廣,教唱日語歌曲。

  客家童謠,堂哥堂姊的媽媽不識字沒教,每次我背三字經他們也說,人之初,性本善,新生喊我挑石炭,一百斤兩角半,

  我阿婆不識字。爸爸出生,阿婆很高興,去問村裡的林松伯。松柏說,大妹姐,你生的是兒子,取名阿番好了,像生番比較好養。阿婆就把爸爸名叫阿番。,媽媽嫁來後,才知道松柏壞心眼:松伯三、四個兒子取的名字沒一個叫阿番、阿豬阿狗阿牛的。媽媽常長叮嚀我要好好認真讀書、識字,才不會像阿婆這樣給人遭塌。阿婆還告訴我,有一次要去西羅親戚家,在新竹車站搭火車,不知道怎麼搭車,在車站問站務員,後來站裡廣播:「憨客人,可以上車了。」

  隔壁伯婆的小兒子,男叔考取新竹師院,全家以他為榮畢業當上小學老師。

  我外公是日本時代的漢文老師,阿姨、舅舅都是公務人員,只有我媽嫁給農夫做工人。我媽一輩子怨嘆歹命。媽時常說做工沒出頭,等工出頭就變土了,死掉了。

  我從六七歲就要幫忙家務爸爸在田裡做工,我就負責點心和中餐。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可笑和可悲,當時是燒木材,起火起不著邊哭邊起,又要幫忙挑水;記得有一次剛裝好兩小桶水,臺頭一看黃藤枝上纏著一條青竹絲蛇,我死命地哭哇......爸爸在田裡以為我發生什麼事,跑得上氣接不到下氣,問說哭什麼,我指著樹上的蛇,他罵我:「夭壽嘛,蛇有什麼好怕?」他把樹上的蛇尾巴重重一拉,蛇就掉下來,蛇也半死,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怕蛇了。

  讀幼稚園是天主教會的,每學期五元學費。小阿姨在學校斜對面的雜貨店租一間店面教裁縫,他是受日本教育,做了三套海軍服分別為藍、白、粉紅,每天穿的漂亮上學。小阿姨住在我門家,農忙時也得放下工作上山幫忙。有一次阿姨一個人上山採茶,是陰天,山頭多是曚煙,近十公尺以外都看不到東西。阿姨認真採茶,隱約眼前相思樹上有一團白白的東西跳下來,抬頭又沒看到東西。稍晚我爸媽去,她也沒告訴他們,只有悶在心裡,第二天就病倒。我媽問明原委,才知道阿姨嚇到了,我媽就到芎林下山那邊問乩童阿應古供俸的三王公。阿應古起乩三王公說:鬼嚇人有可醫,人嚇人無藥醫;阿姨所看到的是人。我媽回家後就到處打聽與我家茶園隔鄰有誰上山,又有誰嚇人,原來是阿明通伯的兒子張三雄,他看我阿姨一個女孩子故意從樹上跳下來,躲在茶欉裏不出來。後來拿張三雄穿過的衣服回來泡水,用盆子裝水拿阿姨的衣服,點著香案,爸爸嘴裡念念有詞,手上拿著阿姨的衣服,晃阿晃,果然阿姨的三魂七魄救回來,也沒病了。

  上小學每天要走一各多小時的路才能到學校,放學後可不是一個小時。跟著比較大的小朋友,沿著河往回走,在河裡有小蝦、鯰魚、泥鰍、水蛇,有時還會撿到鴨蛋。這些戰利品我都不敢帶回家,不敢給媽知道我走小河回家,一來怕太快回家要做家事,二來一堆人一起回來,我媽也不會罵。有一次元姑告訴我媽:番嫂番嫂,我帶你碧雲走水路過碰硿(山洞,或高架下的涵洞),那天我就給我媽用捌帶綁著吊到樑上,用竹秀打的整身傷,從此不敢和他們一起走。

  家裡窮,不知道為什麼爸媽也會在衣櫥裡藏著排骨給我裝在飯包裡,還怕阿婆看到。那時候不知道天下父母心,好像裡所當然。

  小時候很羨慕叔婆家,阿生頭、元姑、上妹、喜妹,他們上學,人家告訴他不用上學他們就背著書包回家,就在家裡玩也沒人管;而我回家不但要煮飯、挑水、挑大肥澆菜、煮豬菜餦豬,事情做完還要拿今天的學校作業簿給媽檢查,要是打乙,沒打甲或甲上,就皮蹦緊一點。晚上點番仔油寫字,灯心不能太長,太長太亮會浪費番仔油,

  星期假日,在家帶弟弟,還得負擔山上五六個人的午餐,煮好用菜籃裝,背著弟弟挑著飯菜和湯,走著羊腸小道挑到山上去給採茶工人吃。要是下雨,崩坎路不好走,晚一點到又會給媽罵,說我只顧玩這麼慢才來;弟弟又用手抓我的頭髮,此時身心憔悴,眼淚不聽使喚的掉下來. ............

  上學途中鄧家同班堂兄妹打我,一比三我當然打不過人家,回家向爸爸哭訴,爸爸說:「有什麼好哭,拿大一點尖一點的,一個人敲一下,他們就不敢再打你了!」第二次他們打我,我照爸爸教的方法去做,果真有效,從此他們就不敢打我。嘿嘿...........

  我還真可惡,不懂是爸爸跟人借五元,放在褲袋裡掛在牆壁釘子上,是要替妹妹看病的錢,我偷了去買東西、糖果,花光。結果媽媽審問下.............又被打一頓......... 。媽媽吃素炒菜要用火油,拿錢叫我買一瓶,一瓶大概一斤;我在憨伯開的店買十二兩,瓶子只有七分滿,怕漏氣,只好裝田溝水加滿。差價當然我花光,回家媽媽炒菜油倒下去,說憨伯的油不純,下次不要到那裡買.................

還有一次我小學四年級,爸爸拿一百元要我託給阿姨交賦稅,其中九十七元是賦稅,三元給我買東西吃。頭一天用掉五元,心裡暗算明天用什麼方法騙二元補足,.............但鬼迷心竅,越用越花越過癮。...............村裡的人也覺得奇怪,家裡這麼窮,哪來那麼多錢給女兒花?..........等到罰單來催繳,東窗事發,才知道我敗家.......... 。為了這件事我休學,在家做家事,田事、山上的事都做。一年後我又重讀四年級,上升學班,補習補到下午六點才放學。冬天六點以天黑,我們這群小孩,就像野孩子沒穿鞋,巴望著載橘子的卡車,他們車開過我們就跟著跑,等到車子轉彎或上坡,我們一群就爬上卡車,等到車子停了我們少走好多的路。我想司機是故意放慢給我們上的。事隔將近半世紀,我還是感激這些不知名的司機叔叔..........。